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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安曾经的“西湖”,媲美杭州西湖
时间:2022-07-08  来源:

李想   李静华

 

提到西湖,很多人都会想到杭州“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”的西湖,她代表了杭州甚至是江南的山水秀丽,人物风流。其实,西湖只是以方位命名的湖泊名,在中国各地并不唯一,福建福州、江西南昌、湖南衡阳等地都有西湖。因水而兴、境内河湖交错的淮安在历史上也曾有过一片西湖,城湖相倚,风景秀丽,更作为清江浦运河的源头活水而历史留名,影响了淮安数百年。

 

淮安西湖的前世

古时,淮河下游多有湖泊,如射阳湖、宝应湖、白马湖、富陵湖、破釜塘等,似一颗颗明珠镶嵌在江淮大地。在古山阳县城西也有一片洼地水泽,碧波千顷,水天一色,北连古淮河,南通白马湖,因临近山阳城,故被称为山阳浦或山阳津。这是淮安西湖的前身。

三国时期,魏吴争锋,魏文帝曹丕领数百艘战舰伐吴,不克而返,因航道水浅,战舰被阻于精湖。精湖,即津湖,也就是山阳津。戴延之《西征记》曰:“山阳津名,在郡城之西,即山阳湖也。又名精湖,又名津湖。”当时的山阳津可行驶大型战舰,可见在三国时山阳津湖阔水深,连通南北水路要道。

三国之后的山阳津如何演变,由于史料所限,难以梳理全部流变,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山阳津在山阳城西一直存在。唐后期楚州籍大诗人赵嘏在外仕官,怀念故乡,作了一首《忆山阳》的诗,其中有“城碍十洲烟岛路,寺临千顷夕阳川”的诗句。夕阳的光辉,倾泻在碧波荡漾的湖泊和岛屿的寺庙之上,显得熠熠生辉,清丽绝俗。显然,赵嘏诗中所描述的家乡风光秀丽的城边湖岛,就是指城西的的山阳津。此时的山阳津不仅面积广大,而且是当地的风景名胜之地,这才让远方游子如此魂牵梦萦。

南宋宁宗嘉定年间(1208—1224),宋金对峙,而楚州(现江苏省淮安市大部)是双方“战御攻守必先于此”的边境战略要冲。嘉定八年(1215),应纯之被委以楚州太守的重任。应纯之到任后,采取了一系列保境安民的措施,其中一项重要的措施就是开凿管家湖,巩固城防。楚州城东、南、北三面都地势平坦,难于设防,只有西面有大片湖荡。应纯之动员军民筑垒湖岸,设置斗门水闸,使分散的几个湖荡回还相连,水面深阔,变平地为天险。连成一片的湖泊从此被赋予一个新的名称——管家湖。同时,应纯之还于湖畔修建“水教亭”,利用管家湖教习水师。金军多次想进攻楚州城,都因无懈可击而作罢。

管家湖到明初又焕发了新颜。明初,明成祖朱棣将政治中心逐步从南京转移到北京,因此亟需凿通南北运河,运送南方的漕粮,于是命平江伯陈瑄为漕运总兵官,坐镇淮安,总理全国漕运事务。当时的南方的运粮漕船北上,必经淮安,航行条件十分艰难而凶险。《明史·陈瑄传》记载陈瑄采纳了当地故老的建议,于永乐十三年(1415),开凿成清江浦河,以管家湖的湖水济运。陈瑄还在清江浦河段上分置四闸,根据水势涨落,按序启闭。陈瑄所作,使清江浦河河水常平,稳定通畅。往来船只在此航行如履平地,再无盘坝之苦和波涛之险,一时传为盛事。

清江浦河开凿以后,河湖保持了长时间的稳定,管家湖以往的军事功能大大降低,景观、水利和经济功能成为主要功能。也是从明初之后,管家湖也被通称为“西湖”而远近闻名。

 

风光佳绝美西湖

 

明清时期的淮安西湖自然风光秀美,人文景观荟萃,且临近府城,吸引众多游客游览观赏,因此被称为淮安第一美景——“风气磅礴,秀丽所钟,郡地盖最胜处”。

西湖烟波浩渺,平静如镜,无论文人墨客还是普通民众都喜欢泛舟其中,宛如画中。若遇烟雨,如烟似纱,更添几分诗情画意。所以早在明代,“西湖烟艇”就被列为“淮安八景”其一,所谓“烟艇”是指烟波中的小舟。明代的众多游人在烟雨茫茫中,泛舟西湖上,望钵池丹井、金牛高冈,瞻运堤春柳、庆成西门,其美好体验比之杭州西子湖,不遑多让。

民国《淮安河下志》收录数十首明清时期以“西湖烟艇”为题的诗作,其中以明代顾达《西湖烟艇》最为出色,诗曰:

船载香醪乐趣多,暖烟深处酌金螺。

萍开白鹭窥苍沼,荷动红鳞跃碧波。

清颖风光真可并,古杭时景未能过。

醉归不用喧丝竹,自有渔人送棹歌。

诗人不仅细腻地描绘出淮安西湖的美景,而且将淮安西湖与杭州西湖相媲美,虽有溢美之嫌,但足见淮安西湖景致之美。淮安籍的探花蔡昂作的《西湖烟艇》也脍炙人口:

三年京国纷尘鞅,十里西湖劳梦想。

披图一见已欣然,况复移家对萧爽。

杭州颖州天凿开,渔舟远泛苍烟来。

倚棹回看天欲雨,鲤鱼吹浪声如雷。

西湖泛舟甚至成为当时淮安民众的一种习俗。正德《淮安府志》记载在春夏之际四月八日盂兰盆节,西湖菱芡刚萌生,荷花开始绽放,风景优美,当地民众在这一天约朋邀友,泛舟湖上,调弦品竹,祈求除灾赐福。更有文人骚客独自划一叶小舟,一边饮酒,一边赋诗。

淮安西湖除了佳绝的自然风光外,在数百年的历史中还形成了众多的人文景观,与自然风光相得益彰。西湖美景吸引了不少当地士绅纷纷在湖边营建园亭景观。《西游记》作者吴承恩在《西湖十园》中就提到金、张、韦、顾四家兴建的园林以及金牛、石桥、锣鼓墩等建筑景观,并描述了这些景观的热闹,“征车游舫,绎络缤纷。清明社火,复至秧歌,尤令过者忘倦。”西湖中还建有著名的湖心寺。该寺始建于唐末,历经宋、元、明、清几个朝代,声名彰显,远震十方,被称为“东南名刹”。康熙四十四年(1705),康熙皇帝南巡途径淮安时,特别敕赐寺名为“佑济寺”。此外,永福禅寺也于洪武间始建在西湖中,远近闻名。

自然与人文景观荟萃的西湖,成为淮安士绅们文化交往的重要活动场所。各方士绅或泛舟西湖上,或聚于别园中,一边观赏美景,一边饮酒赋诗、交相唱和,此乐何极?如隆庆万历时期,有相当文学造诣的陈文烛、邵元哲先后担任淮安知府,他们同好风雅,经常与淮安的当地文人,如吴承恩、郭次甫、徐中行等一起在西湖边诗酒唱酬,坐而论道。吴承恩有诗记录聚会的场景:“水环幽树绿渐渐,暖日从游二妙兼。秋社欲催元鸟去,晴沙喜见白鸥添。”

 

热闹繁华西湖嘴

自明初陈瑄以以西湖水济运后,西湖水量逐渐减少,在东侧一端逐渐淤涨成陆,沙嘴独出湖心,形成西湖嘴,成为淮安运河名镇——河下镇的一部分。西湖嘴由于襟河面湖的优越地理位置,迁居者逐渐增多,很快成为居民和商贾集聚的人烟稠密之地,西湖嘴得到不断开发和发展。在西湖嘴兴起的集市——西湖嘴市,“舟楫往来,多舣于此”,商贸繁盛,在淮安众多的集市中脱颖而出,被称为“淮上称繁华者居最”。河下镇最繁华的主街道也被命名为“湖嘴大街”,商贾辐辏,工商业兴盛,至今仍是河下古镇最重要的街道。

到明中期,西湖嘴已是十分繁华的运河码头。成化年间,大学士丘濬经过西湖嘴,感叹西湖嘴的繁华,作《夜泊淮安西湖嘴》一诗盛赞西湖嘴:“十里朱旗两岸舟,夜深歌舞几时休。扬州千载繁华景,移在西湖嘴上头。”清代曹应熊在《河下口占》诗也回忆西湖嘴的繁华旧景:“河下盛处是湖嘴,往时极目多帆樯。”

明弘治年间,淮北盐运分司移设到河下镇,包括西湖嘴在内的河下镇成为淮北盐掣验场所和集散地,天下盐商萃居于此,追逐盐利,遂使河下更加繁荣,达于极盛。据《淮安河下志》记载,极盛时期的河下镇形成了“纵横衢路,东西广约五六里,南北袤约二里”的街区,小小一镇就有有13坊,22条街,91条巷,而且这种繁荣持续了近三百年。经济的繁荣还带来河下人文蔚起,科举隆盛,明清两代,河下弹丸之地,共出了55名进士,100多名举人,进士中状元、榜眼、探花都有,“河下三鼎甲”一时名闻遐迩。

 

西湖的萎缩与消失

淮安西湖在明中叶后逐渐萎缩,在清中期完全消失,这其中有多方面的原因。其一是用水的增多。随着西湖嘴的繁荣,越来越多的人迁居到此,居民用水量大增。同时,西湖作为运河的“水柜”,长期的补给也导致水量的减少河湖面萎缩。

另一原因是明嘉靖以后淮安的黄淮水患日趋严重,汹涌的洪水裹挟大量泥沙在泛滥区逐渐沉积,破坏了正常的河湖水体环境,直接导致西湖的水域更趋萎缩。清康熙至乾隆年间100年左右的时间内,西湖屡次受到洪水的猛烈冲击,多次从湖泊的水体环境转化为泥淖之地,虽期间又恢复为湖泊,但总的趋势是水域越来越小,湖底越来越高。

大约在乾隆晚期,西湖作为一个湖泊的功能最终消失,转变为可以耕种的农田,往日胜景不再。这在清代淮安的地方志中也有体现:乾隆《淮安府志》的地图上明显有别于明代志书的地图,在城西已经不再绘有西湖;光绪《淮安府志》更是记载:“西南湖荡泥淖之地,多变而为田”。

 

淮安西湖见证了淮安古代的发展、繁荣与鼎盛,在淮安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,其美景胜境滋养了淮安数百年,是淮安城市发展史和“运河之都”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现今,西湖及其景观虽已消逝,但她所承载的宝贵历史文化积淀不应该被遗忘。淮安目前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大运河“百里画廊”建设,如何更好地开发和利用西湖这一历史资源,使其成为建设中重要的一环,值得关注与期待。

 

 

 

 

参考文献:正德《淮安府志》、文史淮安网、《明清淮安城西湖泊兴废与社会因应》等。